在黄土褶皱里触摸心跳——一次深扎进泥土的当地民俗文化体验
一、窑洞门口,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
天刚麻亮,在陕北绥德县一个叫墕头坬的小村子,我踩着冻得发硬的羊粪渣子进了村。风从梁峁上刮下来,像一把钝刀子割脸,可谁家烟囱都早早冒了青烟。老支书王满仓蹲在自家硷畔边抽旱烟,见我来了也不起身,只把手里那个磨出油光的老铜壶朝灶房方向歪了歪:“进去吧,婆姨熬了一锅小米稠饭。”
我没推辞。掀开棉布门帘的一瞬,暖雾裹着柴火香扑过来。炕沿边上坐着个穿黑袄蓝裤的女人,正用筷子搅动铁锅里的金灿灿粥汤,勺底碰着锅帮“当啷”一声响,像是叩开了这方土地的第一道门栓。
她不说话,只是递来一只粗瓷大碗,底下还垫块洗褪色的红布。喝一口,烫嘴,甜丝丝地滑下喉咙;再嚼两粒浮在表面的新碾谷芽,微涩而韧实——原来所谓乡愁,并非虚飘的词儿,它就在这口粮的温度与质地之间,在人手一遍遍揉捏过的陶器弧度之上。
二、“拦羊嗓子回牛声”,唱的是命也是信
晌午过后,村里几个后生牵着几匹瘦马来到打麦场。他们没带乐器,却人人袖筒翻卷到肘弯,指甲缝嵌着泥巴,脸上泛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潮红。这是准备演《跑竹马》的日子。
鼓点一起,不是锣也不是镲,“咚!嚓!”全靠脚跺夯土台面发出闷雷似的节奏。两个小伙子披挂纸糊彩鬃、身系铃铛的竹架,忽前忽后绕圈疾走;另两人扮作牧童挥鞭吆喝,调子里全是苍凉古音,一句拖三折:“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……咱穷人的骨头比钢锭重!”
我看愣神时,身旁一位白须老人忽然开口:“这不是玩闹哩。早年沟壑纵横难通商旅,娃娃们就在坡上吼秦腔练肺活量;冬闲无事便编灯舞驱疫病——图啥?图心里有根线连着祖宗埋骨的地脉啊。”
他伸手摸过一根插在地上尚未点燃的大蜡烛芯,语气低缓如诵经:“灯火灭不了,人才不会散。”
三、剪窗花的手指裂着血口子,也开出桃花
黄昏将尽之时,我随村干部去了李秀兰奶奶家里学剪纸。老人家八十四岁,左手缺食指半截,右手虎口处厚厚一层茧皮叠压成丘陵状。她摊开一张粉红色旧报纸,拿一枚绣鞋样上的碎银片当下刀尺,不用画稿,直接落剪。“咔嚓、咔嚓”,声音清脆利落,仿佛裁断时光本身。
不多会儿,《喜鹊登梅》出来了,枝干虬劲有力,鸟羽纤毫毕现;接着又是一幅《抓髻娃娃》,圆眼阔鼻咧嘴笑,怀里抱条鲤鱼跃龙门。我不禁问:“您咋记得这么多花样?”
老太太眯着眼笑了:“哪是记呢?是我娘教我的时候,我就坐在这个炕角上看呀看,看得多了,心眼里就有了影子——后来自己养娃、送葬、娶亲、盖屋,每件大事都要贴新窗花,日子过得越苦,就越要把美往墙上摁紧些。”
她说完低头继续铰最后一笔凤尾纹,窗外暮云沉甸甸垂向远山轮廓线上去,宛如一幅未完成的巨大剪影。
四、结语:别让记忆变成标本
如今许多地方搞文旅融合,请戏班子搬上舞台展演非遗项目,灯光璀璨音响震撼,观众掌声热烈转身即忘。然而真正活着的文化不在聚光灯中央,而在晨炊晚祷间无声流淌的气息中,在一双双皲裂手掌所延续的动作韵律之内。
若你还想认认真真体味一方水土的灵魂,请放下手机镜头试试亲手攥一团黏软荞面粉蒸窝头;听一听暴雨夜里庙会上突然响起的那一段失传三代的祈雨歌谣;甚至只需静坐片刻,细察邻居家孩子额头上那一颗被朱砂点了十年未曾拭净的吉祥痣……
因为所有不曾落地生长的传统,终将成为博物馆玻璃柜中的蝴蝶标本;唯有仍由普通人日复一日呼吸咀嚼的生活肌理,才是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最真实的体温与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