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师出游必去地点
近来走在街上,颇见些背着黑匣子的人,颈项上挂着长枪短炮,神情是肃穆的,仿佛要去赴一场关乎生死的约。问他们去向何处,大抵答曰:去寻些好风景。于是便有了摄影师出游必去地点这样的名目,流传在坊间,也流传在网罗之上。然而风景果真是有定所的么?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,来揣测这些所谓的“必去”的,大约多半不过是些凑热闹罢了。
但既然要出游,要按动快门,地点终究是要选的。这并非说地点无关紧要,只是说,若只盯着地点,便成了地点的奴隶。摄影这件事,说到底,是光与影的戏法,是人心与外物的交涉。倘使心是盲的,即便站在极顶之处,所见也不过是些灰白的石头罢了。
譬如西北。那里大抵是荒凉的,风沙一起来,天地便浑沌成一团。然而正是这荒凉,才藏得住光影的魂魄。有人曾去青海湖畔,说是为了拍鸟,结果拍了一堆人头攒动。这便是错了。真正的摄影师,大抵是要避开人群的,他们愿意在黎明前起身,守着那一点微光,等着湖面上泛起的第一层冷色。这种等待,是寂寞的,却也是的确必要的。若不肯受这份寂寞,便只好回去拍些脂粉气重的东西,那也算不得摄影,不过是留影罢了。
又如川西。雪山矗立在那里,向来是不说话的。许多游人去了,只顾着摆弄姿态,要将自己塞进风景里去,仿佛人不入画,这画便不值钱。然而出游的真意,或许在于旁观。我曾见一位老者,在稻城亚丁的路口坐了一日,并未拍雪山,只拍那些转经的人,拍他们脸上的皱纹,拍他们衣褶里藏着的尘土。后来他的作品出来,竟比那些雪白的山峰更撼动人。这便是案例了:风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只知拍山而不知拍人,这摄影师的出路,大约是要窄许多的。
江南又是另一番景象。那里多雨,多雾,多些缠绵的意绪。若是晴日里去,反倒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有人问,摄影师出游必去地点里为何总有苏杭?我想,大约是因为那里的残缺美罢。断桥残雪,未必真有雪,未必真有断桥,但那种意境,是适合安放镜头的。然而现在的苏杭,商业气太重,灯火太亮,将夜色烧得通红。若要寻真正的江南,怕是要往那些不知名的小镇里去,往那些青石板路缝隙里的苔藓里去。那里没有霓虹,只有月光,月光照在瓦片上,便是极好的摄影素材了。
然而无论如何选择地点,终究要回到“看”这个字上来。眼下有一种风气,便是到了地点,先不开机,先修图。仿佛那镜头捕捉到的真实,是不堪入目的,必须经过一番涂抹,加了滤镜,才算是成了作品。这大约是有些本末倒置了。真正的光影,是自然的呼吸,是时刻的流转。你在西北遇到的那场沙暴,你在江南遇到的那场细雨,都是独一无二的。若要用统一的模板去套弄,便如同给活人穿上纸扎的衣冠,看着像人,其实是没有生气的。
曾有青年问我,究竟哪里才是摄影师出游必去地点的终极答案?我答不出。因为这答案不在地图上,而在眼里。若眼里有物,处处皆是画境;若眼里空空,即便到了天涯海角,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发呆罢了。譬如在北京的胡同里,若是肯蹲下来,看那墙根下的蚂蚁,看那屋檐上的枯草,未尝不能拍出些惊心动魄的东西来。反之,若在冰岛的黑沙滩上,只想着朋友圈的点赞,那拍出来的片子,大抵也是苍白的。
所以,所谓必去,其实是一种误导。它让人以为只要到了那里,便自动拥有了艺术。其实艺术哪里是这样轻易得来的?它需要等待,需要忍耐,需要在那荒凉或喧嚣中,守住自己的一点清醒。许多摄影师带了最好的机器,却忘了带最好的眼睛。他们追逐热点,追逐名山大川,却忽略了身边那些细微的颤动。
倘使真要列个单子,我倒觉得,第一个地点应当是“内心”。先看清了自己,再去看世界。第二个地点,大约是“路上”。不是在飞机上,也不是在高铁上,而是用脚丈量过的土地。第三个地点,才是那些具体的山川湖海。西北的戈壁,川西的雪山,江南的雨巷,固然好,但若没有前两者做底子,去了也白去。
现在的人,太急于求成。刚举起相机,便想着成名;刚踏上旅途,便想着收获。然而摄影本是慢事,是消磨时光的法子。你若不肯消磨时光,时光便不肯成全你。那些流传下来的佳作,大抵都不是急就章,而是作者在某个时刻,与世界达成了某种默契。这默契,无关地点,只关乎心境。
若是你执意要问具体的去处,我便说几个罢。甘肃的敦煌,那里有千年的风沙,壁画上的颜色虽褪了,却仍有神韵;云南的雨崩,那里不通公路,要徒步进去,正因如此,才少了许多喧嚣;还有安徽的徽州,那里的马头墙,在夕阳下是有影子的,那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要伸进历史里去。这些地方